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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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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妈还在。”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我从小就信一种……平衡。或者说,交换。考试想考一百分,我就跟自己说,考到了,我就吃一周蔬菜。后来真考到了,我真吃了一周。”

    “记得我之前说过,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只能在家弹钢琴吗?”

    于幸运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其实不完全是。”他笑了笑,“那个时候,我病得有点重,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心里害怕。我就偷偷地跟自己,或者说,跟不知道什么东西许愿:如果病能好,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是练一辈子我最讨厌的钢琴,也可以。”

    “后来,病真的慢慢好了。所以,”他侧过头,看了于幸运一眼,眼神复杂,“我就遵守约定,一直练到了现在。好像……不练下去,那份侥幸得来的好,就会被收回去一样。”

    “我养过一只杜宾,叫将军。它生病的时候,我跪在它旁边,惯性的想交换,用我的命换它的命,行不行,但它还是走了。后来我婶婶病重,我也偷偷求过,用我十年、二十年寿命去换,都没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自嘲。

    “听起来很傻,对吧?我知道,我病好了是因为药,考满分是因为我通了宵。但你知道吗幸运,知道和感受到是两回事。每次家里又……出事的时候,我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永远都是:这次,我还能拿什么去换?这想法根深蒂固,像一种……生理反应。”

    “我并不是信徒,”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我只是想试图弄清楚……天道。或者,这世界到底有没有一种规则,让你付出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如果有,那代价到底是什么?如果没有,为什么那些事,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于幸运一直看着他。

    四目相对。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有拍照的,有惊叹的,有诵经的。可这一刻,她眼里只有他。他说的那些话,零零碎碎,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可她听懂了。也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能开七个小时夜车,从北京跑到山西,跑到这海拔三千米的山顶,在冷风里等一场日出。

    看日出是其次。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足够空旷、足够远离日常、足够接近“天”的地方,才能有勇气,把这些从来不敢、也不愿对人说的话,说出来。

    他是在自曝自己的痛苦,来稀释她的痛苦。

    “天道”,他说寻天道。什么是天道?于幸运不懂那些玄乎的东西,可她大概能明白,那不是什么神佛保佑,而是一种对“世界运行底层规则”哪怕是残酷规则的敬畏和探寻。比“命运”更哲学,比“迷信”更高级,是一个聪明人,清醒地看着自己陷入某种思维定式,却因为一次次失去,因为情感创伤,而无法完全挣脱。

    他的坦白,是在告诉她:我懂你正在经历的世界有多荒谬和可怕,因为我一生都在其中挣扎。

    周顾之说完,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浩荡的山风,和越来越亮的天光。

    于幸运看着他的侧脸,他很疲惫,也很脆弱。

    她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抚上他同样冰凉的脸颊。然后,她踮起脚,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周顾之也抱紧她,很用力。

    他们都没再说话。

    但都明白。

    此刻周围人潮汹涌,他们却比在任何一个私密空间里,赤裸相对时,更亲密。

    “周顾之。”她闷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

    “嗯?”

    “周顾之。”

    “嗯,我在。”

    “你才不老。”她说,眼泪蹭在他大衣上。

    她听见周顾之终于笑了笑,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耳朵。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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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车下山时,于幸运又冷又困。

    她头不自觉往旁边歪,靠在周顾之肩上。周顾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又把滑下去的大衣往上拉了拉,裹住她。

    他开着车,余光瞥见她搭在腿上的手,手指冻得通红。他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拢在自己掌心,然后送到嘴边,呵着热气,轻轻揉搓。

    于幸运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手上传来的暖意,哼了一声,往他那边又蹭了蹭。

    车子开到台怀镇时,天已大亮。

    清晨的寺庙群落刚苏醒,周顾之把车停下,带她钻进一家早点铺子。

    铺子很小,就四五张桌子,坐满了香客。他们挤在角落,喝滚烫的小米粥,就着咸菜和花卷。周顾之把她那碗吹得温一些,才推到她面前。

    “吃点热的,”他说,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花卷掰了一半给她,“你手太凉了。”

    于幸运低头喝粥,粥熬得浓稠,米油都熬出来了,暖洋洋地从喉咙一直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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