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这个世上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人，桑妩从来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只要她愿意，什么也不必做，那些世家公子自然而然都会向她献殷勤。

    裴序顿了顿。

    她调整了呼吸，征询地问：“公子？”

    好在这女孩子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着轻轻“哦”了句，依旧细致地推荐。

    她笑道：“既是送人，不妨看看宝石？”

    说完，又是一怔。

    她眨眨眼，眉目间流淌着一段打趣。

    他不由想起适才。

    他听出来，这是三房那位六堂弟的声音。

    毕竟是商人，裴序都以为她就要说些“不若都带回去，任寿星自己择选，礼多人不怪”之类的推销，却不想，她道：“若不然，我给公子试试吧？总要挑出最合夫人心意的那个。”

    “请问，桑小娘子可在？”

    裴序的视线掠过那些珠宝，定在那托衬着一块玉玦的掌心。

    莫名地，觉得欣慰。

    还好她不是。

    却不想，窥探的意图被对方察觉，掀起眼皮看来。

    手指纤细，看得出是长年握笔的手。

    只这一点小小的惊艳，很快在那略显冷淡的眉目间清醒了。

    且观其手法娴熟，不是第一次这般做了。

    楼下，一道年轻男声打断了二人的交流。

    鸦羽般的长睫垂覆下来，清隽淡漠，无悲无喜，如一尊玉塑。

    眼前这个……桑妩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

    素手春葱，本是比玉玦还更莹润的颜色，指尖却染着一点嫣红。

    自己为何要多余解释这句。

    若说适才只觉是清冷的雨，眼下，精细雕琢的冰瓯，或百经淬炼，仍持净白的瓷器。

    可以想见，从前碰上独自来相看礼物的买家，也都是习惯这般操作的。

    临窗观雨，佳人抱画。

    他来做甚？

    但对方的目光十分克制，似乎始终不曾打量她。

    丹砂的痕迹。

    这般，便不能再隔着屏风了。

    而他们无论是长她几岁，还是同龄少年，无一不是拘谨模样，便如适才的秦十一郎。

    怯怯试探的一句，裴序知她是误会了。

    世人眼中的商人，奸猾油嘴，汲汲营营，在前朝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地位很是低下。

    因他身周的气场刻意缓和了，是以她不像家中弟弟们怵他。

    虽说商贾之家，没那多体统规矩，裴序却还是本能地蹙了眉。

    只裴序没想到，她说试试，是试在自己身上。

    女郎家看着还没及笄，就比自家妹妹大几岁。故而他眉心暖和了一分，道：“是给人的生辰礼。”

    她抬眼，小心地道：“我适才……有净手焚香的。”

    裴序压下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这般看过，竟找不出最合适那个。

    小娘子家懂得什么道理，自然是那奴仆口中主人，这女郎父亲教的。

    桑妩原本已经介绍了几样，剩下最后一副红宝石的对钗，闻言，手下一顿。

    目光相接，桑妩屏住了呼吸。

    她跽坐在桌案一角，微微倾身，动作轻盈，青嫩指尖衬着珠宝，映在窗牗漫进来的光线中，流光溢彩，赏心悦目。

    除了冷淡，似还有种熟悉之感。

    分明是银货两讫，再见不识的关系。

    那些镶嵌了宝石的手钏、璎珞、钗环在她手里，平白就比摆放在一旁的更让人有购置的欲望。

    觉得每样都好，都很相宜。

    如此一来，他的目光便不得不落在她身上，欣赏……那些珠宝。

    这个认知，令桑妩感到微微的意外。

那裙摆翩然远去了，裴序微微抿了口茶。少许的功夫，对方又托着妆奁盒回来。

    还真是，利令智昏。

    莫名就不高兴了。

    裴序却顿了顿，道：“是送长辈。”

    不必想，都能推断出对方这般授意的意图——女郎年轻，却实足貌美，轻易更能哄得异性买家成交。

    裴序总算知道，为什么那奴仆见这女郎如见救星。

    似他这般注重隐私，不透露意图的客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桑妩将盒中经挑选过的首饰一件件摆在了案上。

    这样一位灵秀少女……若是目不识丁，难免令人生出白璧微瑕的遗憾。

    他捺着性子，道：“不必试了，这些都……”

    这贵公子的语气较之前冷了许多。

    桑妩明白了，托盘中换了几样。

    前两日他才与对方打过交道，不会认错。

    偏偏对方贴心极了，笑道：“确实有些难选。余杭只我们一家与粟特商人合作，宝石的品相好，以往的客人也常抉择不下呢。”

    裴序唇角微抿，沉声道：“不必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