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的字,是死的。
字里行间的气息,却是活的。
一股苍茫、霸道、毁灭一切的气息,穿透了千年的时光,扑面而来,扼住了苏清宴的呼吸。
这间密室,这满壁的甲骨文,讲述的不是功法,而是一段被埋葬的歷史,一段关于《归藏墟渊神功》的源起。
原来,它竟是如此古老,可以追溯到商汤。
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乌古论雪翎脸上跳动。
苏清宴的目光,却骤然从石壁上移开,如两道利剑,刺向她。
“我有一事不明。”他的声音,比这密道里的石头还要冷硬,“你为何从未提过,你是金太宗的儿媳?”
乌古论雪翎的身子微微一颤,火光下的脸庞,掠过一丝苦涩。“我只是四王爷完顏斛鲁补的偏房。他和几任夫人只生了女儿,而我无足轻重的偏房。后来,因为我生了小辉,后来小辉才被重视。”
苏清宴的眼神更冷了。“以你的武功,会甘心做一个偏房?”
“是师兄完顏娄室的安排。”乌古论雪翎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四王爷是个惧内之人,他对我的情意,不过是一场烈火,烧得快,灭得也快。火熄之后,他便怕了,怕被他的王妃察觉,便很少再来。至于我和小辉为何会被追杀绑架……至今,我仍是一头雾水。”
苏清宴的脑中闪过笑傲世那张狂傲的脸,闪过宣化号的血腥。
他想说,但他没有说,有些江湖,她不必踏足,对她而言,无知,是福。
风,从密道口倒灌进来,吹得火把摇曳不定。
“小辉的武功被我吸尽,后来,他是如何逃回来的?”他又问。
“是你的《万寿归元内经》,”乌古论雪翎道,“他只用了几个月,内力便尽数恢復,只是空有内功,并无招式。也正是藉着你的《万寿归元内经》,我纔将《九穹降獒录》的所有精髓融会贯通,先生,我传给你?”
苏清宴沉默。
他练的,已经够多了,贪多,嚼不烂,他的《金鐘罩》已入十二关,却还需千锤百炼,臻于化境。
“不必了。”
他委婉地拒绝了。
他没有在老宅久留。
承和堂的门匾,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温润。
他走进去,听见里面传来眉飞色舞的谈笑声,几个熟悉的身影,却又如此陌生。
名融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下的刀痕。
当名融的目光触及苏清宴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他嘶哑着嗓子,对身边的师弟师妹们喊道:“师父……师父回来了!”
“扑通”四声。
四个曾经的少年,如今鬓染霜华的徒弟,齐齐跪倒在地。
苏清宴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扶起他们,时光,真是最无情的刀客。它放过了自己,却在他们身上,刻下了如此深刻的痕跡。
名融眼眶溼润,声音颤抖:“师父,您……还和从前一样,徒儿,却老了。”
“不是老了。”
苏清宴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的名融,长大了。”
他看着这四个弟子,心中已有了决断,行医问药的日子,离他远去了。
“从今往后,名融便是这承和堂的掌柜,你们师兄弟妹,要相亲相爱,凡有大事,务必一同商议。”
“师父,您不回来坐诊了吗?”最小的女徒弟急切地问。
“不回来了。”
苏清宴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们,名融,你是掌柜。”
名融正要再劝,一个身影从内堂走了出来。
王雨柔。
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女人,此刻泪流满面。
苏清宴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紧紧攥住,他立刻走上前,轻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别哭了,这么大的人,在晚辈面前哭,不害臊么?”
他的四个徒弟都笑了。
名融最是知趣,一挥手:“都去干活,别偷懒!”
人潮散去,只馀两人。
苏清宴看着她,笑道:“泽儿说的黑晏龄丹,果然效用胜过红丹,在你脸上,它将‘冻龄’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就你贫嘴。”王雨柔捶了他一下,脸上却已是红霞满布。
突然,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蹣跚着跑了出来,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娘!”
王雨柔的眼中,瞬间溢满了温柔。她指着苏清宴,对男孩说:“那是爹,快叫爹!”
小男孩好奇地看着苏清宴,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清脆地叫道:“爹!”
一声“爹”,如一道惊雷,劈在苏清宴心头,他弯腰,一把将孩子抱起,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溼润。
“告诉爹,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石彦春,爹,我四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