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贼之诏
建安元年冬十月,邺宫已成,金碧交辉,颇为奢华。河北连岁丰稔,袁绍治下安稳,府库充盈,遂以此宫彰其奉君之诚。他素擅表面文章,面上功夫,向来滴水不漏。
刘协既迁邺宫,自此日处袁绍肘腋之下。袁绍待之甚厚,供奉优渥,礼仪周至,较之董卓之暴、李郭之乱,直是云泥之别。
昔日董卓当朝,他朝不虑夕,幸全性命已是万幸,何暇他顾?及李傕郭汜相攻,颠沛流离,连饭食尚且不继,更无余力思及雄心。
今则不然,他衣食丰足,起居安稳,连奏章都有人代为批答,他什么都不必做,也什么都做不了。日子太安逸,反让人心慌,袁绍太周到,反让人窒息。
那压抑多年的火,在这样的舒坦里,一点点烧了起来。他愈发渴望挣脱这一切,想做一回真正的天子,想让天下人知道:那龙椅之上,岂是木偶!
天子郁积难平,董承更是感同身受、坐立难安,眼见袁绍专权独断,大肆打压忠汉之臣,刘协心底那股烈火,同样烧到董承身上,决意铤而走险。
董承密会王服,将诛绍之意告知,王服听罢,面露惊惶:“兹事体大!袁绍拥兵数十万,你我手中无兵,如何成事?”
董承按住他的肩,低声道:“子顺!郭汜以数百兵,破李傕数万众。事在人为,何惧之有?”
王服摇头:“非服畏死,实忧力薄,无兵无卒,何以举事?”
董承向前一步,握其小臂:“昔吕不韦以千金市奇货,卒成不世之功。今我与君,何异于此?事成之后,何愁不显?”
王服不免心动,却仍是不安:“邺城之中,可有可用之人?”
董承道:“种辑种文衡、吴硕吴仲权,腹心可托。吴佩吴子兰、耿纪耿季行,忠义可用。得此数人,再寻外援呼应,大事可图。”王服沉吟良久,终是颔首。
数日后,董承又密会耿纪(字季行)、种辑、吴硕、吴子兰。
种辑提议:“袁幼简掌宫禁宿卫,心细如发,我等进出宫中,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眼,须寻一个能自由出入宫闱,易近陛下之人。”
耿纪思索:“太医令吉丕吉仲永,此人忠义,且以诊脉之名可随意入宫,或可托付。另有侍中韦晃韦子明,亦是忠贞之士。”
吴子兰拍案而起:“主辱臣死,某愿为前驱。”
董承点头:“那就寻仲永,若能说动他,让他遣人将消息送出邺城,寻一个能成事的人。”
吴硕不由问道:“送去何处,交给谁?”
董承沉默片刻,缓缓吐出:“许县,曹孟德。”众人相视,俱是心头一震。
密谋已定,吉丕以诊脉为由入宫,他借口诊疗屏退左右,悄声道:“陛下,臣奉卫将军之命而来。”
刘协闻言,眼眶微微发红,董承虽暂未被袁绍清理,可权力已空,如今若想见他,属实不易。
吉丕跪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陛下,卫将军已密结数人,少府耿纪、侍中韦晃、长水校尉种辑、偏将军王服、将军吴佩、议郎吴硕,皆愿为陛下效死。若能得一纸诏书,便可联络外援,共诛国贼!”
刘协目光一亮,旋即起身,取来一方素帛,提起笔,一字一字写下去。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至重。近者权臣袁绍,出自阁门,滥叨辅佐之阶,实有欺罔之罪。连结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元年冬十一月诏。”
这诏书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于他脑中、心中,已写过无数次了,自他深觉得了袁书身心,便日渐生胆,夜夜念着取而代之。诏书写完,他盖上玺印,递给吉丕。“此诏若泄,”他轻声道,“卿恐无葬身之地。”
吉丕双手接过,捧诏泣涕:“臣受国恩,敢不效死!今日得诏,纵肝脑涂地,亦无憾矣。陛下且宽心,臣必达此诏,不负陛下!”
吉丕回到府中,取出贴身藏匿的诏书,望着那方素帛,心如擂鼓,此乃大汉忠臣当做之事。他唤来长子吉邈,将诏书递去,低声道:“你连夜出城,去许县,将此诏亲手交给曹孟德。”
吉邈领命,将诏书贴身藏好,趁夜色潜出邺城。吉丕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又慌又定。此后数日,他频繁出入宫禁,与少府耿纪、侍中韦晃、议郎吴硕密议,纵然万分谨慎,仍不免露出马脚。
袁书最先发现疑点,她是光禄勋,掌宫禁宿卫,近日她发现,吉丕进宫略频繁,耿纪、韦晃、吴硕也有异动。这几人虽都在宫内任职,可往日并无密切往来,如今却常聚在一处,行迹殊为可疑。
更让她起疑的是,吉丕长子吉邈,好几日未现身,他先前每日必往城东为吉丕旧友送药,风雨无阻,如今却忽易为吉穆。她不动声色,继续巡视,心里却绷起一根弦来。
当日,袁书屏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