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阭。
他一身天水碧衣袍, 端坐车中,面色清冷,嗓音淡淡:“絮娘, 到我这里来。”
柳絮心头一紧,几乎想立刻拨马便走,齐昀驱马向前, 将她半挡在身后, 嗤笑道:“晋王殿下看来教训还没吃够, 这荒郊野岭的,便是死上几个人, 想必也不碍事。”
语气轻狂, 半点没将对方那几名护卫放在眼里。
那几人脸色难看,佩刀出鞘一半, 虎视眈眈地盯着齐昀。
刀锋寒光刺目, 柳絮脸色微白,却不敢露怯, 只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暗暗判断朝哪边跑更稳妥。
哪知宋阭抬手轻轻一挥, 几名护卫对视一眼, 不甘不愿地收刀退后。
他望着柳絮,声音仍是不疾不徐:“跟我回去。还有,你不可再插手张氏遗孤案。”
柳絮攥紧了缰绳,掌心全是汗,冷脸答道:“我与你无亲无故, 为何要跟你走?至于其他,不劳晋王殿下操心。”
宋阭定定盯着她,眸光幽深寒凉, “絮娘,你非要同我作对,是不是?”
柳絮皱了皱眉,尚未开口,宋阭忽而哂笑了一声。
他眸含霜雪,意味深长道:“也罢,只盼你日后,万不要后悔才是。”
说罢,车帘落下,传来他冷漠的嗓音,“回城。”
几个护卫狠狠看了二人一眼,拨转马头,护着马车渐行渐远。
车轮扬起尘土,像一道灰黄的薄雾,迷了视线。
就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并没有强行带走她的意思。
着实有些怪异。
柳絮看不明白宋阭的用意,但最后那句话,终究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齐昀侧过脸看她,见她神色凝重,便笑着宽慰道:“别怕,他不过装腔作势罢了。”
柳絮点了点头,将那股不适强压下去,二人重新策马回城。
——
此后半个多月,柳絮有惊无险赶在定案之前,将翻案所需的线索找到了一部分。
后经齐昀暗中打点,派人趁着夜色将证据悄悄放在了太子宫外居所的门前。
之后便是惴惴不安的等待。
因身上银钱吃紧,她原打算赁个小屋暂住,恰好云英来京城巡铺,两人见了一面。
云英便道自己名下正好有个小院子空着,她也要在京城再待些时日,不如住在一处,彼此也有个照应。
柳絮本想推脱,可又实在寻不着比这更妥帖的去处,便道:“住你的屋子,没有白住的道理,我按月给你赁钱吧。”
云英有些无奈,拉着她的手,佯怒道:“你这话便是与我见外了,你若心里过意不去,便帮我做做饭食,再陪我查查账目,权当抵了赁钱,如何?”
柳絮这才应了下来。
齐昀对此怨念颇深。尤其有一日清晨,他提了精致的早饭来寻柳絮,一敲开门,便见她正挽着袖子在灶间忙活,是在给云英做早饭,笑得温柔极了。
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也不客气,掀袍入座,把柳絮做的早饭吃了个一干二净。
云英看不惯齐昀,只是到底惹不起他,于是趁着夜里与柳絮同睡闲聊时,偷偷吹起了枕边风,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他坏话。
遂有那么几天,齐昀莫名觉得柳絮对自己的态度又冷淡了几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她为了案子忧心,便越发殷勤地往小院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半个多月。
齐昀闭门思过结束,开始在户部衙门上值,早出晚归。
张氏遗孤案牵扯甚广。太子虽想借翻案收拢张阁老旧部的人心,却也不敢贸然将证据递上,再三着人核实真伪,暗查递证据的究竟是何人。
紧接着,太和长公主将这些年萼红秋查到的有关“结交边防将领、贪墨军饷”一案的翻案证据,暗中通过安插在东宫的一名言官递了上去,太子这才算是得了底气。
那日早朝,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上疏为张氏鸣冤,并向安明帝呈上证据。
圣上阅罢,当即龙颜大怒,命三司会同锦衣卫,彻查此案。
因物证确凿,又有苏振的对食充作人证,三司会审之后很快便定了案——张氏乃遭苏振及其党羽构陷,阿桑与萼红秋当堂开释。
此案一出,天下哗然。
立朝百余年,被夷三族的大臣屈指可数,更不必说张阁老这等门生遍布天下的首辅。
更何况,历来冤杀大臣之后,翻案多由继任之君为之,像如今这般,九年前错杀、九年后便翻案的,实属头一遭,无异于天子当众自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天子又怎会认错?
平反之际,除处决一批苏振旧党佞臣外,圣上下旨复官、追赠公爵、赐谥号,并敕建祠祭祀。诰文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之独持,为权奸所并嫉。朕已知其枉,心实怜其忠。”
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