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身深色短打修束口袖袍,此时坐在那简陋的木凳上,美目淡然,不像是在羁嫌疑人,姿态矜贵得像是被请来上座。
见弥真气喘吁吁地闯进来,那双沉静的眼睛抬了抬,终于是从上一秒的冷漠有了变化。
“宝珠?”
男人站了起来,先是有些诧异的落在少年身上那空空荡荡米袋子似的工字背心上,然后视线一路下落,落在他的人字拖上……
莹白脚指因为一路奔波沾了点灰尘,指甲盖上粉中还挂着一层尘土,干干净净又邋邋遢遢。
孔连鹤挑了挑眉。
这时候弥真抱着饭盒,倒是完全大脑宕机,“啊啊”了两声:“大哥……”
您怎么在这?!
大概是没注意到少年脸上茫然,光这一声久违乖巧的叫,就让孔掌舵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将弥真这急急忙忙的模样尽收眼底。
“难得。”孔连鹤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揶揄,“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弥真:“……呃。”
孔连鹤坐回了那张破椅子上,瞥着门外杵着的少年,又道:“这么多日消失的无影无踪,从头到尾就一封报平安的信,剩下就是长河赌坊让爸爸口头传递的问候……你这孝心大哥心领了,实在是到位。”
弥真:“……”
孔连鹤:“是不是非得大哥叫人关起来、打个半死,你才肯露一露脸?”
弥真:“……不是。”
弥真先下意识地否认,脸面上一片真诚,实则温驯柔软的黑发下,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关于小动物趋福避祸的本能雷达响了,他隐约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谢承循两顿不吃还能饿死咋的?
空气突然安静,气愤紧绷且诡异。
若说刚开始孔连鹤徒然见到弥真还有些惊讶,颇有闲心调侃两句,说到后面那可是真的有点上火了。
自小为了少挨两顿打,最是读的懂大哥周遭的空气,弥真张了张嘴,正要狡辩两句——
“孔弥真。”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弥真木着脸回过头,就见谢承循不知何时踱了进来,一身巡捕房的制服被他穿得像流氓地痞的老祖宗,人倒是好端端的,半点伤都没有。
他一边靠近,一脸理所当然地朝弥真伸出手——
“饭呢?老子要饿死了。”
弥真心中和脑中皆还是一片空白,抱着那个热乎乎的饭盒,在孔连鹤和谢承循两道目光之间,把那个饭盒递到了谢承循手里。
谢承循掂量了下饭盒,一转头,像是才看到孔连鹤也在这,“哦”了声,说孔掌舵的,您也在呢。
孔连鹤没理他,他只拧着脸转向少年,连名带姓的叫他孔弥真,问他来这做什么。
“呃。”
弥真只好诚实的回答,“给小舅舅送饭。”
知羞耻
“你从哪来?”
孔连鹤问。
“梧桐路巷子口,那个梅花胡同。”
弥真嗫嚅地答。
事情至此,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了。
孔连鹤回想这些日子,找弥真如同大海捞针,他从来没想过原来北城这么大,他的手前所未有的在明面上伸到了英租界甚至所有租界外的地方,让法租界之外的那些人跟着心肝颤似的,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就这样,他也没见着弥真的人。
从头到尾只得一封语焉不详的信。
确认人没事也是通过孔世容甚至长河赌坊那些跑堂的小门房的嘴,众人信誓旦旦确实是是见过小少爷的,人活着,活蹦乱跳——
最开始几天腿有些瘸,后来就没事了。
孔连鹤自己也很忙,总不能码头上的事都扔了不管就守在长河赌坊里守株待兔,一来二去也就错过了,光知道弥真还好好的,人没事,他心想也勉强能接受。
——学校不去,柳家散了,和平酒店也说没见着孔小少爷来开房。
在孔连鹤眼中四舍五入等同于人间蒸发的人,原来是搬进了法租界边缘的胡同巷子里,犹如一滴水融入了海。
那么,他是同谢承循住在一起了?
他是同谢承循住在一起了。
——合理的。
这人名义上到底是他的舅舅,长辈,晚辈落难了接济一下,完全合理。
目光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