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我夺走了。

    “我…”

    吉光刚刚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两人前方的矮桌上，透明的终端方块屏突然亮了起来，开始发出恼人的声音。虽然噪声不太大，但它此时此刻的对比物是这片严肃又宁静的净土，就显得刺耳了。

    “抱歉，等一下。”

    这铃声是特殊的那个，只属于一个人，属于吉光的噩梦和他脖子上的锁链。男人只能拿起手机，不然对方会像个疯子一般联络个没完，哦不，也许对面的人就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有消息了，你还在懈怠什么？”

    “把你那该死的工作搞定。”

    “我就忘记你之前的失败。”

    吉光平静地看完，回了一个好字。他将手里轻薄的终端放回原处，屋子里静得只有玻璃与晶体直接碰撞发出的微弱声响。109看着吉光收回的手，仿佛做出这个动作非常地沉重，而吉光则突然发觉，自己与仿生人的独立世界，竟是这样脆弱、容易打破的存在。

    109同样感觉到了两人之间软乎乎的氛围被驱散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吉光有一个没坦白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就是他失去一切之后毫无方向的出走，一路上荆棘密布，血迹干涸成铁锈的颜色，永远的留在那片野蛮的土地里。直到如今，路途中有成人的指责与审判，一个孩子做下的决定，漫长的自责与赎罪，以及被支配的小半个人生。

    而那个故事，是由危险执笔写出来的故事，是他唯一不能开口吐露的东西。

    特别是仿生人，自己的…

    挚爱。

    他看向仿生人湛蓝又清澈的双眼，而自己身体表面被粉饰如常的伤口又逐渐浮现出来向外喷涌血水，瞬间污染了那纯净的蓝，仿生人靠近了，吉光被这对猩红的瞳孔灼伤，向后退了一步。

    109见他躲着自己，就不再前倾身体，“究竟怎么了？吉光，我很担心你。”

    吉光听不见这句话，仿生人张开嘴像是对自己说了什么，嘴形却模糊不清。吉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坠入深渊。

    良久之后，吉光感到口中发涩，苦和干让他紧闭过久的双唇之间粘合起来，开口说话这样简单的小事也变得拥有附加痛苦。

    “我们的关系，没有变。”

    吉光说完后，过了一会儿才能看回仿生人的眼，“没有。”他又重复着。

    109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但吉光能感觉出他生气了，仿生人向回收的嘴角，是在用牙咬口腔内侧的软肉，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这样做，这是吉光很早之前就发现了的小细节之一。

    人类以为自己的心已经不会被外界影响得有什么反应了，他现在才发现，其实不是。

    吉光当然不是想要仿生人委曲求全，但如果仿生人因此做出任何厌恶或忍受不了自己的反应，他那些刚刚爬上的崖顶可能就白爬了，会被直接打回原地。

    就算是现在静静地指责，仿生人只是直视着自己的不诚实而已，就足够难过了。

    足够令人难过。

    但是现实正在发生的情景不是人类想象中的任何一种，不是失望的离去，不是直接挑破，更不是彻底的失去…

    “吉光！”

    109扑了过去，把他压倒，让他只能一直直视着自己。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我生气了。”

    吉光愣愣地躺在沙发上，头脑虽然是混乱的，但仿生人的话听得非常清楚，仿佛现在也只能听到仿生人的话语。

    “你的不坦诚，虽然使我着迷，但也让我受尽了折磨。”

    “对不…”

    “不要说对不起！”

    仿生人干脆地制止了他，“今天我不需要对不起，我需要别的。好像你觉得我不会感受到过于细小的事情一样，不是的，我可以，别再骗自己了，我只是感受到之后还没有琢磨明白，需要时间而已。”

    “我不想再迁就你了，我本来就是个小偷，一个骗子，既然你不接受乖巧的我，那我为什么还要伪装？”

    “你不爱我，那是还在爱着其他人吗？”

    “你要那么多人做什么，他们能给你带来什么？“109细数着，“麻烦、贫穷、嫉妒，歇斯底里的咬痕。”

    109向前探头，鼻尖都顶到吉光嘴唇上了，“这些我都能给你。”

    109继续说着，“我心脏中的血肉，也是人类的血肉。”他停了一下看向一边，指着窗外再看向吉光，“你心里没有东西，可以拿走我的，我再生，供养你的空洞与寂寞，我要用红色填满你黑色的窗。”

    109低头，脖子贴在对方颈窝处，吉光神情依旧恍惚，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像天堂传来多重诵经，但读诗主角是一位恶魔，读的是不该有的诱惑与私情私欲。

    109缓缓在吉光肩侧说：“你的空虚、寂寞、痛苦、身心上的饥渴，我全部都要夺得。”

    “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应该如此。”

    “我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