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汀兰榭中,水声潺潺。
窗外是落木萧萧的江畔,几片残红枫叶点染着暮霭沉沉的天色,寒气已显峥嵘。轩内独设一席,有两人对坐饮酒。
容暨一袭玄青暗云纹锦袍,身姿挺拔。他端坐执杯,啜饮着杯中辛辣的烧春酒。
对席之人,乃宁国公嫡次子、现任神机营指挥同知朱正延。朱正延已去了外氅,只着一身深蓝常服,此刻正捞了一箸热腾的牛肉,大快朵颐,浑无世家子弟脂粉气。
“啧,畅快!”朱正延端起酒杯与容暨一碰,“塞外苦寒时,有此一口烧刀子,几如登仙!倒是回了京城这锦绣地,金汁玉液也淡了滋味!”他给自己又斟满了酒,朗笑中难掩风流,“听闻侯爷大礼甫毕便在侯府中歇了叁日?莫非那娇怯怯的太傅千金竟是如此可人,吸了侯爷精元去?”
容暨眼风凉凉扫过他,并不接这茬,只将杯中残酒饮尽,自行续满:“休要聒噪。今日只谈正事。”
提及此,朱正延面上嬉笑顿敛。他搁下酒杯,倾身低语,眉宇间凝重尽显:“陛下此番急召,岂仅是为这桩赐婚?又或者,岂是他真的操心你的婚事,担心你容家无后?”他指尖蘸了酒液,于桌案上缓缓勾勒:
“你在北境数年,赫赫战功固然牢不可破,然……”他抬眼,目光迫人,“那数万虎狼之师,唯君马首是瞻。庙堂之上,诸公夜不能眠久矣!”
炭火哔啵轻响,光映着他严峻面庞。
“陛下嘛,欲借你这把刀镇慑北境诸国,亦恐这利刃悬于头顶之上。”朱正延腕指用力,酒水痕迹深了几分:
“东宫那位,自你回京,面上恩赏极厚,金银帛缎流水般抬入你侯府后院。然,”他冷哼,“他身边那几个清流出身的近臣,月前便有奏章,道你拥兵自重、专擅边事,洋洋洒洒,字字诛心。陛下年事已高,储位未稳之际,最忌的便是你这等威震天下、手握雄兵之悍将,纵使你这口獠牙尽在关外杀敌,也怕哪天回过头来反咬一口啊!”
“是以?”容暨声沉如铁。
“是以,君须回京!人离了北境,数万甲兵自会分而化之,此乃釜底抽薪,最稳当不过。”朱正延直视他,“予君荣华富贵,再赐婚许氏——许太傅!那是何等人物?叁朝清流之圭臬,素来谨守臣节,不问朋党,只奉龙椅上那位真天子。将你与许家拴在一处……”
朱正延意味深长地咂咂嘴:“陛下此计,恩威并施。这份尊荣背后,是制你兵权于千里之外,将你牢牢钉在京师。”
他举杯虚祝:“恭喜容侯爷!这京城的金玉笼,到底比那北地暖上叁分!”笑意却未达眼底。
容暨垂眸,指腹摩挲着酒杯,眸色幽深难测,仿佛那搅动朝野的风云。
“继续。”其声平稳无波。
朱正延正襟危坐:“如今朝局,风潮涌动。除去东宫羽翼,诸如依附太子的尚书王崇焕、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钱敏一派,尚有那骑墙观望者。再有……”他略一停顿,眼中精光爆射,“户部侍郎李霄。”
此名一出,容暨眼睫微不可察地一掀。
“李侍郎此人,精于筹算,八面玲珑,圣眷颇隆。然其心思……藏得极深。”朱正延冷笑,“他是淑贵妃嫡亲兄长,其李家,岂甘于只做一尊泥菩萨?东宫视其为心腹大患。李霄老谋深算,轻易不漏马脚。但他儿子李峥……”朱正延目光如刺,“鸿胪寺少卿李峥,与你那位新妇,竹马青梅,情根深种,此事……非是虚闻吧?”
容暨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微凸,只淡淡摇了摇头:“不知。”
“呵!”朱正延冷哼一声,意味深长道,“这李峥,少年登科,京中闺秀皆视他为良人。他对许家女那份心思……你真当是兄友妹恭?”
容暨脑中瞬时浮现那日许府门前,李峥温和笑容之下掩藏的炽热目光与那句“沅儿妹妹”,还有那簪子……究竟是何物。
“李峥其人?”容暨声调不起波澜地问。
“颇有些才学,心思缜密,手段亦颇圆滑,比他老子,更添锋芒与野心!”朱正延点评刻骨,“他对许惠宁……年少情思未必是假。然尔今局势,佳人成君妇,而君手握重权,又成朝野焦点,李家父子怎肯坐视,稍一出手,便可陷君于万丈深渊。”
朱正延略略后仰,慵懒地靠在椅背:“莫忘了,这李家父子,父任户部,子职鸿胪,两者勾连……”
他忽地放低声音:“鉴明可知,今春北狄突入我朔州小谷关,路径时机之巧,如同开了天眼?虽被击退,然我军布防图断无泄露之理。事后细查,问题俱出在那批军粮上!”
窗外秋风呼啸扫过残叶,炭盆一声噼啪,几点赤星飞溅。
容暨默然。片刻,他开口:“明了。”
朱正延见他此状,知他心如明镜。他饮尽最后一口酒,霍然起身:“好了!酒已尽话已毕!此地寒凉透骨,某先去也!”他披上大氅,走至门口,忽停。
“鉴明,”他回首,目光深切望着容暨,“一步生,一步死。尊夫人温婉娴淑,出自清流世家